【譯史】與戒嚴初期的暢銷作家喝杯茶

羅思曼利.費爾並不見得真正美麗,不,你怎麼樣也說不上他是美麗的。
好看嗎?嗯,假若你把他一部份一部份拆開來看的話⋯⋯
但是,幹嗎要這樣殘忍,竟把一個人分成片段呢?

~曼殊斐爾著,師坎譯~


這段文字出自紐西蘭小說家曼殊斐爾(Katherine Mansfield,1988-1923)的短篇小說〈一杯茶〉("A Cup of Tea"),引文中的女主角羅思曼利.費爾(Rosemerry Fell)是個貴婦,生得並不美,依當時習俗,貴婦在家不操家務、在外不事生產,專以購物、跑趴為業。某個冬日午後,羅思曼利在倫敦柯曾街(Curzon Street)逛古董店,看中了一只精巧的珐瑯盒,但是要價不斐,便請店主留貨,回家請示先生。她走出店外,天色昏沉,一位黑黑瘦瘦的小姐在雨中上前來跟她討錢要一杯茶,羅思曼利索性帶她回豪宅喝下午茶。這篇原文首見於1922年英文通俗小說雜誌《說書人》(Story-Teller),1923年收錄在曼殊斐爾的短篇小說集《鴿巢》(The Dove's Nest and Other Stories),臺灣首見的中文譯本目前應以1950年5月《拾穗》刊登的師坎譯作為最早
《說書人》創刊號 
《鴿巢》封面
《拾穗》創刊號
臺灣首見中譯











【譯人】泰源革命烈士詹天增

1970年5月30日,詹天增槍決前照片
「如果說世人所謂的『賢妻』,是要能替丈夫作有力的賢內助的話,那我感實羞愧。我僅能有時使沈默寡言的丈夫發笑,默默地照顧他,默默地跟隨他而已。四十三年來的結婚生活,於公於私,我一直這樣默默幫助他,不敢說這是發揮了內助之功,但卻堅決確信,這應是盡到做妻子的責任之一。」這樣溫婉的譯文,實在很難想像竟然出自1970年2月8日泰源事件舉事者詹天增的手筆。

詹天增(1938年~1970年),台北金山人,海軍陸戰隊上等通信兵,1961年因發表台灣獨立言論,遭判刑12年。根據獄友回憶,詹天增是獨子,家貧,母親是失明寡婦,先行出獄的獄友常熱心幫忙探望其母。或許是獨子的緣故,詹天增安靜不多話,喜歡獨處,見到人時總是彬彬有禮,喜歡穿著喇叭褲。

【譯史】原來解嚴前就有《永遠的0》了

榮登「2013年博客來翻譯文學年度之最」的歷史小說《永遠的零》(『永遠のO』),內容講述一群零式戰鬥機飛行員的故事,譯者王蘊潔是當今臺灣譯壇日本文學中譯翹楚。同樣題材的短篇小說〈零式機上的鬥士〉("Fighter in a Zero"),曾於1965年由當時執臺灣譯壇牛耳的黃文範翻譯過,原文是美國作家桑德生(James Dean Sanderson)的著作《戰爭中的巨人》(Giants in War),書中共十個短篇,每篇講述一位戰爭英雄的故事,其中有美國人,有德國人,有日本人,〈零式機上的鬥士〉是第一篇,作者於開頭導言即試圖導正二戰期間美國人對日本人的誤解,黃文範(1925-)出身軍旅,親身經歷過二戰,譯筆妥貼流暢:「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所有曾和日本人作戰的美國人和他國人,常常對日本人的勇敢觀念,泰半誤以為只不過是一種發了瘋的狂暴,狂呼萬歲,向著各種對抗他們的自動武器槍口前衝鋒。」(Americans and other people who fought the Japanese in World War II are likely to possess a distorted view of the Japanese concept of courage. All too often this quality seems merely a kind of manis frenzy, a charging with banzai shrieks into the muzzles of automatic weapons ranged against them. )

【譯史】三人行不行?|費茲傑羅的短篇小說〈恕〉

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1896-1940)向以長篇小說《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為臺灣讀者所知,直到2009年《班傑明的奇幻旅程》("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上映後,費氏的短篇小說才逐漸受人矚目。臺灣譯壇翻譯費氏短篇並非晚近之事,早於1966年2月,便可見陳明煊翻譯的〈恕〉("One of My Oldest Friends")刊登於《拾穗》月刊,內容講述瑪莉恩(Marion)、邁可(Michael)、查理(Charley)的三角戀情,德國曾於1994年改編成電影Einer meiner ältesten Freunde,下圖為劇照。



【譯評】聖安東尼之誘惑|也談談譯者的誘惑


聖安東尼(Saint Anthony,251-356)生於名門,家境富裕,與雙親篤信基督教。雙親逝世後,聖安東尼先在自家附近隱修,三十多歲時渡過尼羅河到沙漠,在庇斯比爾山(Mt. Pispir)一座荒廢多年的軍用城堡中隱居二十五年,爾後在尼羅河與紅海間的克津山(Mt. Colzim)度過最後四十五年的獨修歲月。傳說聖安東尼在苦修時,魔鬼化身成色色慾望來誘惑他,變成種種怪物來恫嚇他。這段修士與惡魔之間的戰鬥,自古便是眾多畫家及文學家援用的題材,近代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的小說《漂亮朋友》(Bel Ami)亦引用此一典故,1946年改拍成電影時,導演便廣邀當代畫家以此題材作畫,得勝者的作品可出現在電影裡,達利(Savaldor Dali)的名作《聖安東尼之誘惑》(The Temptation of Saint Anthony)即為當年參選的作品之一
油彩.畫布89x119cm
聖安東尼的典故除了莫泊桑之外,莫泊桑的老師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也援用過,書名就叫聖安東尼之誘惑》(La Tentation de Saint Antoine),臺灣在戒嚴時期曾出版過三種譯本,從譯文品質來看,譯者受到的外界誘惑似乎不在聖安東尼之下。

【譯評】情感教育|女主角似乎需要穿搭教育?


第一次邂逅《情感教育》(L'Éducation Sentimentale)的男主角,是在鹿島茂教授的大作《想要買馬車》(「馬車が買いたい!」)。鹿島茂教授果真是法國文學最佳說書人!不特別鍾情福樓拜的我,看完教授對男主角弗雷德利克.莫羅(Frédéric Moreau)的介紹,對《情感教育》大為傾倒,巴不得立刻找書來讀
牛津版英譯本封面為男主角肖像
弗雷德利克.莫羅出生於諾晉特(Nogent)的中產階級家庭,1840年赴巴黎讀大學,某次返鄉在船上邂逅畫商阿爾努一家,戀慕其貌美的妻子。返回巴黎後一邊讀法律系,一邊三天兩頭往阿爾努的「工藝美術社」跑,盼能對夫人一訴衷情,但夫人對丈夫相當忠誠,弗雷德利克無法如願,但依然在各種場合力求表現,終於博得夫人的信賴。暑假返鄉時,得知家裡破產,只得留在家鄉,把光陰虛度。數年後,弗雷德利克繼承伯父遺產,鹹魚翻身,再度前往巴黎與轉作陶器貿易的阿爾努家往來,一償躋身上流的宿願,出入銀行家旦布爾茲的沙龍,傾心於阿爾努的情婦羅薩內德。阿爾努夫人因丈夫外遇找弗雷德利克商量,舊情因而復燃,與夫人相約幽會,但夫人因孩子生病無法赴約,弗雷德利克以為遭背叛,意氣用事奔向羅薩內德。二月革命爆發後,弗雷德利克基於政治野心接近旦布爾茲夫人,盤算接替來日無多的旦布爾茲,但因旦布爾茲夫人羞辱破產的阿爾努夫人,弗雷德利克勃然大怒,兩人因此分手。1867年,弗雷德利克與阿爾努夫人重逢,但始終未能結合。

看完這段介紹,好想見見讓弗雷德利克暗戀二十七年的阿爾努夫人,於是翻出署名「傅均」的譯本,翻到兩人邂逅的橋段,不看還好,一看差點昏倒,這夫人的穿著品味還真有些不敢恭維:

【譯史】巴爾札克在戒嚴時期的臺灣|華麗、質樸、東洋風

「青年的巴爾札克」,1825年
        巴爾札克(Honoré de Balzac,1789-1850)被譽為寫實主義小說之父,《人間喜劇》(La Comédie Humaine)為其小說合集,共計90部作品,總共寫了2,500多位人物,另有一部遺作《偽裝的愛情》(L'Amour masqué,1911)。巴氏在《人間喜劇》的序言表示受到布豐(Buffon)、居維葉(Cuvier)、朱西厄(Jussies)所制定的動物學分類系統影響,認為動物既有「物種」,社會也有「人種」:「儘管劃分軍人、工人、行政官、律師、紈褲子弟、博學者、政治家、商人、水手、詩人、窮人、神父之間的相異處,比劃分狼、獅子、驢子、烏鴉、鯊魚、海豹、母羊來得難,卻同等重要」(引自《文學拿破崙:巴爾札克特展》,頁163)。
        這91部作品中,臺灣戒嚴時期共計出版14部,皆出自中國譯者之手,其中10部出版於1949年之前,4部出版於1950年之後。而這14部作品中,除《葛蘭德.歐琴妮》(Eugénie Grandet)有兩種譯本之外,餘者皆僅一種譯本單傳,其中又以高名凱的譯作最多,共計8部,傅雷次之,共6部,另有陳瑜清譯作1部。由於譯作在戒嚴臺灣出版時,三位譯者都在中國,因此譯者姓名皆遭隱匿,或者未署名,或者署以編輯部、甚至於假名,而高名凱更是有三部譯作遭到臺灣省政府查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