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史】原來解嚴前就有《永遠的0》了

榮登「2013年博客來翻譯文學年度之最」的歷史小說《永遠的零》(『永遠のO』),內容講述一群零式戰鬥機飛行員的故事,譯者王蘊潔是當今臺灣譯壇日本文學中譯翹楚。同樣題材的短篇小說〈零式機上的鬥士〉("Fighter in a Zero"),曾於1965年由當時執臺灣譯壇牛耳的黃文範翻譯過,原文是美國作家桑德生(James Dean Sanderson)的著作《戰爭中的巨人》(Giants in War),書中共十個短篇,每篇講述一位戰爭英雄的故事,其中有美國人,有德國人,有日本人,〈零式機上的鬥士〉是第一篇,作者於開頭導言即試圖導正二戰期間美國人對日本人的誤解,黃文範(1925-)出身軍旅,親身經歷過二戰,譯筆妥貼流暢:「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所有曾和日本人作戰的美國人和他國人,常常對日本人的勇敢觀念,泰半誤以為只不過是一種發了瘋的狂暴,狂呼萬歲,向著各種對抗他們的自動武器槍口前衝鋒。」(Americans and other people who fought the Japanese in World War II are likely to possess a distorted view of the Japanese concept of courage. All too often this quality seems merely a kind of manis frenzy, a charging with banzai shrieks into the muzzles of automatic weapons ranged against them. )




坂井三郎(1916-2000)
黃文範翻譯的這篇〈零式機上的鬥士〉講述的是日本王牌飛行員坂井三郎(右圖)的軼事。坂井三郎出生於日本佐賀縣的農家,因排行第三,得名「三郎」,自幼夢想成為飛行員,16歲入佐世保海兵團受訓,結訓後先在戰艦上當砲手,21歲通過海軍飛行員考試,1937年11月30日以海軍航空兵38期駕駛練習生第一名畢業,1941年編入臺南海軍航空隊,參與當年的珍珠港事件。1942年8月7日,坂井歷經了軍旅生涯中最戲劇化的一次飛行任務,〈零式機上的鬥士〉講述的就是這一天發生的故事,故事前的前言寫道:


The measure of Saburo Sakai's qualities was taken on August 7, 1942, as he fought for eight and a half hours in the air over the jungle isles of the Solomons. As recounted by Sakai to Martin Caidin here, it shows one man at the climax of his life, casting a shadow which shames the propaganda cliche.

一九四二年八月七日那天,顯示了酒井三郎的氣質,他在所羅群島的叢林上空,血戰了八個半小時,本文是酒田對馬丁.卡丁(Martin Caidin)細述的往事,顯示出一個人在他生命的高潮上,使得宣傳的陳腔濫調黯淡無光。(黃文範譯)

譯文中的「酒井三郎」即原文Saburo Sakai(坂井三郎)的誤譯,這天坂井在血戰中頭部受傷、右眼失明,但仍駕駛受損的零式機飛行了4小時47鐘返回基地,在隊友的攙扶下向上級報告戰況,接著才送返日本接受手術。戰後坂井身為戰敗國的軍人,沒有退職金可以領,因此生活相當困頓。直到1956年,坂井與引文中的美籍記者馬丁.卡丁(Martin Caidin)合著自傳Samurai!(左圖),一躍成最為美國人所熟知的日本飛行員,也因為此書,日本飛行員在美國的形象才得以擺脫二戰宣傳中殘酷又可笑的刻板印象(見下圖)。1962年,美國作家桑德生(James Dean Sanderson)以Samurai!為底本,將坂井三郎的軼事改寫成第一人稱的短篇小說,1964年由黃文範翻譯成中文,1965年1月刊載在臺灣《拾穗》雜誌第177期上。黃文範是湖南長沙人,家裡開米店,自幼飽讀中國古典文學。中日戰爭爆發時,由於湖南省主席張治中將軍以「焦土抗戰」為由,派兵放火燒長沙,不但米店沒了,黃文範更是無家可歸,只得棄筆從戎,在貴陽南廠兵營受訓,每天除了軍事操練之外還得上英文,起先讀培根、蘭姆、史帝文遜、富蘭克林、王爾德,黃文範沒興趣,認為「做一個專業軍人,讀這些英美文學名著,又有什麼用處,有甚麼益處呢?」(《翻譯小語》,頁348)

到了1944年,由於中美並肩作戰,和美軍接觸增多,英文教才改以軍事兵學為主,黃文範對英文興趣大增。當時貴陽南廠兵營駐紮了不少美軍,因而可以看到《讀者文摘》、《生活》、《觀察》、《柯里爾》等英文雜誌,黃文範見當中有些漫畫和幽默短文頗有趣,便隨手翻了出來與同袍傳閱,後來也投稿至貴陽《中央日報》等副刊,為其譯途之始。
黃文範(1925-)
1952年,黃文範考取國民黨政府遷臺後國軍第一批留美軍官,到德州布斯利寶的美國防空學校受訓,回臺後在花蓮防空學校擔任教官,便立意翻譯一套防空學術大系,至1962年止,十年間共譯出兵器、射擊、通信、戰術、戰史等相關圖書38種,大約300萬字。有如此扎實的軍事背景,翻譯起戰爭文學自然是得心應手,唯一的困難是將英文中的日文還原為漢字,前提Saburo Sakai(坂井三郎)誤譯為「酒井三郎」即為一例,這在沒有Google的時代是可以諒解的事,後來1999年黃文範譯坂井三郎的自傳《荒鷲武士》(Samurai!)時便改過來了。
黃文範的譯筆文從字順,雅俗共賞,信、達、雅兼具,琦君曾稱讚:「每部都保持原作的本來風貌,卻找不出一句洋腔洋調,也沒有一個生硬不化的文言字眼。字斟句酌,筆調自然。」〈零式機上的鬥士〉正是這樣美好的譯文:

At Rabaul, on the eastern end of New Britain island, the sky was clear. Not even a breeze disturbed the prevalent heat and tranquility. Simpson Bay lay in slumber like a sheltered lake, its surface an unriddled sheet of glass reflecting the blue of the sky. It was completely encircled by low, lush hills, except for the lone entrance which opened to the east. At the northeastern shore of the bay, threads of white smoke drifted lazily upward from the temporarily stilled throat of a volcano.

新不列顛島東部拉布爾(Rabaul)上空,晴空萬里,甚至沒有一絲微風妨碍當令的炎熱和平靜,酣睡中的辛普森海灣(Simpson Bay)像遮蔽住的湖水,海面是一片沒有漣漪的明鏡,反射著天空的藍色,海灣完全在青色蔥蘢的低矮山頭環抱裡,只有東方有一個孤獨的海道,海灣的東北岸上,一個暫時靜止的火山口裡,懶洋洋地向上漂浮著縷縷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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